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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典重温:萧红散文三则

2018-05-23 浏览:    关键词:经典重温:萧红散文三则
摘要:广告员的梦想  有一个朋友到一家电影院去画广告,月薪四十元。画广告留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,我一面烧早饭一面看报,又有某个电影院招请广告员被我看到,立刻我动心了:我也可以吧?  从前在学校时不也学过画吗?但不知月薪多少。  郎华回来吃饭,我对他说,他很不愿意作…

 

广告员的梦想

  有一个朋友到一家电影院去画广告,月薪四十元。画广告留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,我一面烧早饭一面看报,又有某个电影院招请广告员被我看到,立刻我动心了:我也可以吧?
  从前在学校时不也学过画吗?但不知月薪多少。
  郎华回来吃饭,我对他说,他很不愿意作这事。他说:“尽骗人。昨天别的报上登着一段招聘家庭教师的广告,我去接洽,其实去的人太多,招一个人,就要去十个,二十个……”
  “去看看怕什么?不成,完事。”
  “我不去。”
  “你不去,我去。”
  “你自己去?”
  “我自己去!”
  第二天早晨,我又留心那块广告,这回更能满足我的欲望。那文告又改登一次,月薪四十元,明明白白的是四十元。
  “看一看去。不然,等着职业,职业会来吗?”我又向他说。
  “要去,吃了饭就去,我还有别的事。”这次,他不很坚决了。
  走在街上,遇到他一个朋友。
  “到哪里去?”
  “接洽广告员的事情。”
  “就是《国际协报》登的吗?”
  “是的。”
  “四十元啊!”这四十元他也注意到。
  十字街商店高悬的大表还不到十一点钟,十二点才开始接洽。已经寻找得好疲乏了,已经不耐烦了,代替接洽的那个“商行”才寻到。指明的是石头道街,可是那个“商行”
  是在石头道街旁的一条顺街尾上,我们的眼睛缭乱起来。走进“商行”去,在一座很大的楼房二层楼上,刚看到一个长方形的亮铜牌钉在过道,还没看到究竟是什么个“商行”,就有人截住我们:“什么事?”
  “来接洽广告员的!”
  “今天星期日,不办公。”
 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,还是有勇气的。是阴天,飞着清雪。
  那个“商行”的人说:“请到电影院本家去接洽吧。我们这里不替他们接洽了。”
  郎华走出来就埋怨我:“这都是你主张,我说他们尽骗人,你不信!”
  “怎么又怨我?”我也十分生气。
  “不都是想当广告员吗?看你当吧!”
  吵起来了。他觉得这是我的过错,我觉得他不应该同我生气。走路时,他在前面总比我快一些,他不愿意和我一起走的样子,好象我对事情没有眼光,使他讨厌的样子。
  冲突就这样越来越大,当时并不去怨恨那个“商行”,或是那个电影院,只是他生气我,我生气他,真正的目的却丢开了。两个人吵着架回来。
  第三天,我再不去了。我再也不提那事,仍是在火炉板上烘着手。他自己出去,戴着他的飞机帽。
  “南岗那个人的武术不教了。”晚上他告诉我。
  我知道,就是那个人不学了。
  第二天,他仍戴着他的飞机帽走了一天。到夜间,我也并没提起广告员的事。照样,第三天我也并没有提,我已经没有兴致想找那样的职业。可是他自动的,比我更留心,自己到那个电影院去过两次。
  “我去过两次,第一回说经理不在,第二回说过几天再来吧。真他妈的!有什么劲,只为着四十元钱,就去给他们耍宝!画的什么广告?什么情火啦,艳史啦,甜蜜啦,真是无耻和肉麻!”
  他发的议论,我是不回答的。他愤怒起来,好象有人非捉他去作广告员不可。
  “你说,我们能干那样无聊的事?去他娘的吧!滚蛋吧!”他竟骂起来,跟着,他就骂起自己来:“真是混蛋,不知耻的东西,自私的爬虫!”
  直到睡觉时,他还没忘掉这件事,他还向我说:“你说,我们不是自私的爬虫是什么?只怕自己饿死,去画广告。画得好一点,不怕肉麻,多招来一些看情史的,使人们羡慕富丽,使人们一步一步地爬上去……就是这样,只怕自己饿死,毒害多少人不管,人是自私的东西,……若有人每月给二百元,不是什么都干了吗?我们就是不能够推动历史,也不能站在相反的方面努力败坏历史!”
  他讲的使我也感动了。并且声音不自知地越讲越大,他已经开始更细地分析自己……
  “你要小点声啊,房东那屋常常有日本朋友来。”我说。
  又是一天,我们在“中央大街”闲荡着,很瘦很高的老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冬天下午三四点钟时,已经快要黄昏了,阳光仅仅留在楼顶,渐渐微弱下来,街路完全在晚风中,就是行人道上,也有被吹起的霜雪扫着人们的腿。
  冬天在行人道上遇见朋友,总是不把手套脱下来就握手的。那人的手套大概很凉吧,我见郎华的赤手握了一下就抽回来。我低下头去,顺便看到老秦的大皮鞋上撒着红绿的小斑点。
  “你的鞋上怎么有颜料?”
  他说他到电影院去画广告了。他又指给我们电影院就是眼前那个,他说:“我的事情很忙,四点钟下班,五点钟就要去画广告。你们可以不可以帮我一点忙?”
  听了这话,郎华和我都没回答。
  “五点钟,我在卖票的地方等你们。你们一进门就能看见我。”老秦走开了。
  晚饭吃的烤饼,差不多每张饼都半生就吃下的,为着忙,也没有到桌子上去吃,就围在炉边吃的。他的脸被火烤得通红。我是站着吃的。看一看新买的小表,五点了,所以连汤锅也没有盖起我们就走出了,汤在炉板上蒸着气。
  不用说我是连一口汤也没喝,郎华已跑在我的前面。我一面弄好头上的帽子,一面追随他。才要走出大门时,忽然想起火炉旁还堆着一堆木柴,怕着了火,又回去看了一趟。等我再出来的时候,他已跑到街口去了。
  他说我:“做饭也不晓得快做!磨蹭,你看晚了吧!女人就会磨蹭,女人就能耽误事!”
  可笑的内心起着矛盾。这行业不是干不得吗?怎么跑得这样快呢?他抢着跨进电影院的门去。我看他矛盾的样子,好象他的后脑勺也在起着矛盾,我几乎笑出来,跟着他进去了。
  不知俄国人还是英国人,总之是大鼻子,站在售票处卖票。问他老秦,他说不知道。
  问别人,又不知道哪个人是电影院的人。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老秦,又只好回家了。
  他的学说一到家就生出来,照样生出来:“去他娘的吧!那是你愿意去。那不成,那不成啊!人,这自私的东西,多碰几个钉子也对。”
  他到别处去了,留我一个人在家。
  “你们怎么不去找找?”老秦一边脱着皮帽,一边说。
  “还到哪里找去?等了半点钟也看不到你!”
  “我们一同走吧。郎华呢?”
  “他出去了。”
  “那么我们先走吧。你就是帮我忙,每月四十元,你二十,我二十,均分。”
  在广告牌前站到十点钟才回来。郎华找我两次也没有找到,所以他正在房中生气。
  这一夜,我和他就吵了半夜。他去买酒喝,我也抢着唱了一半,哭了,两个人都哭了。
  他醉了以后在地板上嚷着说:“一看到职业,途径也不管就跑了,有职业,爱人也不要了!”
  我是个很坏的女人吗?只为了二十元钱,把爱人气得在地板上滚着!醉酒的心,象有火烧,象有开水在滚,就是哭也不知道有什么要哭,已经推动了理智。他也和我同样。
  第二天酒醒,是星期日。他同我去画了一天的广告。我是老秦的副手,他是我的副手。
  第三天就没有去,电影院另请了别人。
  广告员的梦到底做成了,但到底是碎了。

他的上唇挂霜了


  他夜夜出去在寒月的清光下,到五里路远一条僻街上去教两个人读国文课本。这是新找到的职业,不能说是职业,只能说新找到十五元钱。
  秃着耳朵,夹外套的领子还不能遮住下巴,就这样夜夜出去,一夜比一夜冷了!听得见人们踏着雪地的响声也更大。他带着雪花回来,裤子下口全是白色,鞋也被雪浸了一半。
  “又下雪吗?”
  他一直没有回答,象是同我生气。把袜子脱下来,雪积满他的袜口,我拿他的袜子在门扇上打着,只有一小部分雪星是震落下来,袜子的大部分全是潮湿了的。等我在火炉上烘袜子的时候,一种很难忍的气味满屋散布着。
  “明天早晨晚些吃饭,南岗有一个要学武术的。等我回来吃。”他说这话,完全没有声色,把声音弄得很低很低……或者他想要严肃一点,也或者他把这事故意看做平凡的事。总之,我不能猜到了!
  他赤了脚。穿上“傻鞋”,去到对门上武术课。
  “你等一等,袜子就要烘干的。”
  “我不穿。”
  “怎么不穿,汪家有小姐的。”
  “有小姐,管什么?”
  “不是不好看吗?”
  “什么好看不好看!”他光着脚去,也不怕小姐们看,汪家有两个很漂亮的小姐。
  他很忙,早晨起来,就跑到南岗去,吃过饭,又要给他的小徒弟上国文课。一切忙完了,又跑出去借钱。晚饭后,又是教武术,又是去教中学课本。
  夜间,他睡觉醒也不醒转来,我感到非常孤独了!白昼使我对着一些家俱默坐,我虽生着嘴,也不言语;我虽生着腿,也不能走动;我虽生着手,而也没有什么做,和一个废人一般,有多么寂寞!连视线都被墙壁截止住,连看一看窗前的麻雀也不能够,什么也不能够,玻璃生满厚的和绒毛一般的霜雪。这就是“家”,没有阳光,没有暖,没有声,没有色,寂寞的家,穷的家,不生毛草荒凉的广场。
  我站在小过道窗口等郎华,我的肚子很饿。
  铁门扇响了一下,我的神经便要震荡一下,铁门响了无数次,来来往往都是和我无关的人。汪林她很大的皮领子和她很响的高跟鞋相配称,她摇摇罢晃,满满足足,她的肚子想来很饱很饱,向我笑了笑,滑稽的样子用手指点我一下:“啊!又在等你的郎华……”她快走到门前的木阶,还说着:“他出去,你天天等他,真是怪好的一对!”
  她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来得很脆,也许是少女们特有的喉咙。对于她,我立刻把她忘记,也许原来就没把她看见,没把她听见。假若我是个男人,怕是也只有这样。肚子响叫起来。
  汪家厨房传出来炒酱的气味,隔得远我也会嗅到,他家吃炸酱面吧!炒酱的铁勺子一响,都象说:炸酱,炸酱面……
  在过道站着,脚冻得很痛,鼻子流着鼻涕。我回到屋里,关好二层门,不知是想什么,默坐了好久。
  汪林的二姐到冷屋去取食物,我去倒脏水见她,平日不很说话,很生疏,今天她却说:“没去看电影吗?这个片子不错,胡蝶主演。”她蓝色的大耳环永远吊荡着不能停止。
  “没去看。”我的袍子冷透骨了!
  “这个片很好,煞尾是结了婚,看这片子的人都猜想,假若演下去,那是怎么美满的……”
  她热心地来到门缝边,在门缝我也看到她大长的耳环在摆动。
  “进来玩玩吧!”
  “不进去,要吃饭啦!”
  郎华回来了,他的上唇挂霜了!汪二小姐走得很远时,她的耳环和她的话声仍震荡着:“和你度蜜月的人回来啦,他来了。”
  好寂寞的,好荒凉的家呀!他从口袋取出烧饼来给我吃。
  他又走了,说有一家招请电影广告员,他要去试试。
  “什么时候回来?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追赶到门外问他,好象很久捉不到的鸟儿,捉到又飞了!失望和寂寞,虽然吃着烧饼,也好象饿倒下来。
  小姐们的耳环,对比着郎华的上唇挂着的霜。对门居着,他家的女儿看电影,戴耳环;我家呢?我家……


一个南方的姑娘

  郎华告诉我一件新的事情,他去学开汽车回来的第一句话说:“新认识一个朋友,她从上海来,是中学生。过两天还要到家里来。”
  第三天,外面打着门了!我先看到的是她头上扎着漂亮的红带,她说她来访我。老王在前面引着她。大家谈起来,差不多我没有说话,我听着别人说。
  “我到此地四十天了!我的北方话还说不好,大概听得懂吧!老王是我到此地才认识的。那天巧得很,我看报上为着戏剧在开着笔战,署名郎华的我同情他……我同朋友们说:这位郎华先生是谁?论文作得很好。因为老王的介绍,上次,见到郎华……”
  我点着头,遇到生人,我一向是不会说什么话,她又去拿桌上的报纸,她寻找笔战继续的论文。我慢慢地看着她,大概她也慢慢地看着我吧!她很漂亮,很素净,脸上不涂粉,头发没有卷起来,只是扎了一条红绸带,这更显得特别风味,又美又净,葡萄灰色的袍子上面,有黄色的花,只是这件袍子我看不很美,但也无损于美。到晚上,这美人似的人就在我们家里吃晚饭。在吃饭以前,汪林也来了!汪林是来约郎华去滑冰,她从小孔窗看了一下:“郎华不在家吗?”她接着“唔”了一声。
  “你怎么到这里来?”汪林进来了。
  “我怎么就不许到这里来?”
  我看得她们这样很熟的样子,更奇怪。我说:“你们怎么也认识呢?”
  “我们在舞场里认识的。”汪林走了以后她告诉我。
  从这句话当然也知道程女士也是常常进舞场的人了!汪林是漂亮的小姐,当然程女士也是,所以我就不再留意程女士了。
  环境和我不同的人来和我做朋友,我感不到兴味。
  郎华肩着冰鞋回来,汪林大概在院中也看到了他,所以也跟进来。这屋子就热闹了!
  汪林的胡琴口琴都跑去拿过来。
  郎华唱:“杨延辉坐宫院。”
  “哈呀呀,怎么唱这个?这是‘奴心未死’!”汪林嘲笑他。
  在报纸上就是因为旧剧才开笔战。郎华自己明明写着,唱旧戏是奴心未死。
  并且汪林耸起肩来笑得背脊靠住暖墙,她带着西洋少妇的风情。程女士很黑,是个黑姑娘。
  又过几天,郎华为我借一双滑冰鞋来,我也到冰场上去。程女士常到我们这里来,她是来借冰鞋,有时我们就一起去,同时新人当然一天比一天熟起来。她渐渐对郎华比对我更熟,她给郎华写信了,虽然常见,但是要写信的。
  又过些日子,程女士要在我们这里吃面条,我到厨房去调面条。
  “……喳……喳……”等我走进屋,他们又在谈别的了!
  女士只吃一小碗面就说:“饱了。”
  我看她近些日子更黑一点,好象她的“愁”更多了!她不仅仅是“愁”,因为愁并不兴奋,可是程女士有点兴奋。我忙着收拾家具,她走时我没有送她,郎华送她出门。
  我听得清楚楚的是在门口:“有信吗?”
  或者不是这么说,总之跟着一声“喳喳”之后,郎华很响的:“没有。”
  又过了些日子,程女士就不常来了,大概是她怕见我。
  程女士要回南方,她到我们这里来辞行,有我做障碍,她没有把要诉说出来的“愁”
  尽量诉说给郎华。她终于带着“愁”回南方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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